从唐宋传奇到《儒林外史》和《聊斋志异》

北雪轩   2009年02月14日 15:22   评论»  


             ——从古代小说中的情节雷同看武侠意象的文化流传

     清人吴敬梓的《儒林外史》里曾经讲过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话说当时一娄姓大户人家有兄弟两人,平时不好读书,却仰慕名士风流,凡听说哪个地方有超凡脱尘、不囿于时俗的名人雅士,两人便不辞劳苦,殷勤前往结交,并以此为乐。但兄弟两人却屡屡受骗,所结交的名士大都是欺世盗名,难副其实。比如其中一个叫权勿用的名士,据说是不落俗套,格调高雅,颇有名士风范。于是兄弟两个花了好多功夫,好不容易才把他请到了府上,准备好好结交一番。结果这权勿用前脚刚到,后面官府的差役就跟着来了,是来捉权勿用的,原因是权勿用霸占了一个尼姑,被人告发了。于是这权勿用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拿走了。剩下这哥俩儿落了个好不尴尬。
        最有意思的是经由权勿用这兄弟两个当时还认识了一个叫张铁臂的侠士,这张铁臂相貌堂堂,自称曾经把胳膊放在路上让一两牛车碾过而毫发无损,故而得了这个铁臂的绰号。除此之外,张铁臂又曾为这兄弟两个及哥俩的其他朋友们表演过一番剑术,把一支剑舞得风雨不透,赫赫生风,颇有公孙大娘剑术之声势,看来是真有一身好功夫。由此张铁臂得到了富家子弟的尊重。但在一天晚上,兄弟两人正在灯下坐时,忽然听见房上瓦响,正自惊疑,突然张铁臂纵身落地走了进来,满身血迹,手里还提着一个皮囊。张铁臂说,他生平有一个仇人一个恩人,今天已把仇人杀了,大仇已报,这皮囊里装的就是仇人的头颅,但还有一个恩人的大恩未得报,他需要五百两银子去报答恩人,等得报了恩,他就了无牵挂,可以听从兄弟两人的使用。此情此景,让兄弟两人惊诧无比,却问这囊里的人头怎么办呢。张铁臂说,这个不必担心,等他回来后将人头撒上药粉,顷刻化为水。他还让哥俩儿先请一帮好友宴饮,等着看他回来表演人头化水。兄弟俩赶忙进去取了五百两银子交给张铁臂,看着他腾身上房,远去了。
        这哥两个向来仰慕名士放任风范,故也还有点胆量,果真就请了一帮朋友来喝酒,却不告知他们缘由,单等着那张铁臂回来表演人头化水。结果这张铁臂左等不见来,右等不见来,直让兄弟两个望穿秋水。那头囊放在一边,时间一长就散出臭味来,房里老太太久闻见有不好味道,就打发人出来看。这兄弟两个看看确实不是个事,就大着胆子打开那头囊一看,里面哪里是什么人头,却是七八斤重的猪头一个。顿时这兄弟俩就傻眼了,心里知道不妙。果然,那张铁臂从此再无音信,渺然不知其所踪了。
        按照《儒林外史》里叙及的消费水平,五百两银子足够一般人家三五年的开支。这张铁臂略施小计发了笔不大不小的财,从此又往别处谋生计去了。后来他投到另一个大家杜少卿的门下,改行当郎中了,名字也改作张国浚。但多年之后,一个来拜会杜少卿的客人看到了张国浚,觉得他好面熟,仔细一想,才想起这人就是自己在娄府上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张铁臂。于是客人悄悄把这事跟杜少卿说了。杜少卿是有名的大文士,心怀磊落,也不想跟张国浚计较。只是随口问了句,你以前曾经叫作张铁臂么?张国浚口里回答说小时曾叫过那名字,但心里就知道已经露馅了,于是终于卷起行李,悄悄地走人了。
        中国文化里自古就有传述侠客的传统,这是很有意思的。按说《儒林外史》里娄氏兄弟两个之所以会上张铁臂的当,应该与这是有很大关系的。司马迁在《史记》里专门用一章来写游侠,又用一章来论述春秋战国时期的刺客。但那时游侠刺客们的武功好像并不惊人,只不过是胆气过人罢了。比如专诸去刺杀吴王僚,他也得先靠近吴王,然后用藏在鱼肠中的短剑刺死吴王。荆柯想杀秦王,苦于无法近秦王之身,所以只好把匕首藏在地图中,借上前献图之机下手。想是离得远了,荆柯就算武功再高也没办法了。但唐宋以来,笔记小说中所描绘的侠客就开始功夫惊人了,简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近乎神怪了。比如裴铏《传奇》里的聂隐娘,不仅剑术高超,还能来去无踪,“白日刺其人于都市,人莫能见”,最后还能变成小人藏到主人的肚子里。实在是玄之又玄了。
        不知那张铁臂是否也读过传奇小说,但他虽然武功尚未达到来去无踪的境地,不过却显然是很了解古代侠士之行事风格的。比如就拿撒上药粉使人头化为水来说,就是聂隐娘曾经用过的。当时聂隐娘斩精精儿首级后,“拽出于堂之下,以药化为水,毛发不存矣”。因此,我们或许可以推断这张铁臂是读过书的,至少知道些唐宋传奇的故事。
        但最近刚又读到陈四益老先生的一篇《“人头会”传奇》,在此文中,陈老先生就考证出张铁臂的行骗故事是有底本的。其实早在唐代,冯翊子子休在《桂苑丛谈》一书中就曾讲过这么一个故事。唐代有个叫张祜的喜欢自称侠士,以好侠名。结果有一天有个武侠打扮的人手拿一个带血的皮囊来访。这个人说他刚杀了仇人,提的是仇人头颅,但还有个恩人之恩尚未能报,特意来向张祜借十万缗钱去报恩,报完恩后就愿意为张祜“赴汤蹈火,为狗为鸡,无所惮”。张祜自然是豪爽地借钱给他了,结果这个侠士一去不复返了。从此张祜深受打击,慢慢也懒得再谈什么侠不侠了。到此我们才发现,原来吴敬梓在写《儒林外史》时,基本是全盘照搬了这个唐人的故事,塑造出了一个张铁臂。
        但中国古代小说里面体现出的武侠意象,事实上确实曾经得到广泛流传。比如大侠深夜降临,手提带血皮囊,内装仇人头颅,这一意象就曾被很多人重复过。除了《儒林外史》外,与《儒林外史》作者吴敬梓差不多同时代的蒲松龄(吴敬梓出生14年后蒲松龄去世)在《聊斋志异》中也描写过这样的情节。在《侠女》一章中,蒲松龄就描写了一个“为人不言亦不笑,艳如桃李,而冷如霜雪”的奇女子。这个女子与母亲相依为命,深居简出,为了报答对面邻居顾家对自己家的照顾,她故意两次私顾家的儿子顾生(之所以是两次,是因为第一次没能成孕,只好又有了第二次),帮顾家生了一个儿子,使得尚未能成婚的顾生后继有人。其余时间他虽然帮顾家料理家务,但却辞严色正,不允许顾生有任何放肆。终于有一天半夜,这个女子手提一个皮囊,来与顾生告别。说她杀了仇人,大事已了,前来告别。而囊里装的就是仇人的头颅。最后“女一闪如电,瞥尔间遂不复见”。又一个侠客消失了。
        中国古代小说中的侠客曾经创造出了一种武侠意象,这种意象流传了几百年。但当代大众文化的兴起(尤其是相关的影视流行以后),中国侠客的意象已经受到侵蚀。新的侠客们打扮时髦,吃喝不愁,杀人不眨眼,整天为了争一两件宝贝或一个武林盟主的虚位而打打杀杀,偶尔还玩玩三角恋。对此,我们只能说随着现代化过程中中国传统文化的衰微,中国侠客的神话也已经结束了,一些新的文化意象正在形成,一个新的时代正在开始。

                                                        ·朝花夕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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